诺曼底大风暴(佩隆岛)

诺曼底大风暴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美丽的,原始的,幽静的,隐蔽的,”你若跟十个圣马洛人谈起佩隆岛,有九个会这么形容,末了再轻描淡写地说“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佩隆岛在布列塔尼北部伊勒-维莱讷省的滨海圣布里亚克镇,属于圣马洛区,离迪纳尔城不远。一线沙洲连着小岛和小镇的山丘。

在海鸥眼里,小岛丝毫不隐蔽,它是一艘永远泊在同一个地方的渔船。金雀花是春日最灿烂的光景,海风吹起,芳香馥郁。橙黄色的地衣,干燥而细密,紧紧地贴着嶙峋怪石。粉红色的海石竹在翠绿的草丛中轻轻摇曳,片片干燥的花瓣聚拢成小球。

帆船和汽艇渐渐模糊的远影在海面拖起长长的白浪。佩隆岛不是孤单的,九百米外有阿戈特岛与她为伴,岛上也盛开耀眼的金雀花,也是无人居住的岛屿,只不过阿戈特岛离海岸更远,更荒芜,而且没有沙洲相连,人迹罕至。

就算他们说佩隆岛是小天堂,说春天的小岛最是色彩斑斓,说退潮过后裸露的连岛沙洲多么柔软细腻,说在那儿玩沙滩排球多么惬意,你还是能听出布列塔尼人的淡然之意,因为在他们生活的海岸,小天堂般的岛屿和沙滩数不胜数。

佩隆岛正是这样一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所在。

五月初的一天,我们去拜访朋友基扬一家,在他们盛开紫色鸢尾花的园子里,马克说起我们前一周去过的地方,圣吕奈尔,圣布里厄,佩隆岛。

“佩隆岛”,留着小胡子的圣马洛人基扬若有所思,好像想起一个旧友,“我小时候,家人经常带我去那儿,岛上有茂密的森林。1987年大风暴一来,小岛几乎成了秃子。”

岛上长着几棵松树,或者说仅剩几棵松树。帆船经过小岛,在丝缎般的海面漂泊,松树枝热切地伸向大海,帆船徐徐地攀上树枝,行在蓬松的针叶之巅,步履轻盈。佩隆岛小巧迷人,不到半个小时就能环绕小岛走一圈,假使你从不停下来看海的光影变幻也不在松树的枝桠间凝视帆船的话。

“布列塔尼,诺曼底,还有英国都遭了灾。那年我九岁,我仍然记得风暴过后整条街的惨样还有漫长的停电的日子,”基扬说起往事,好像在给我们看一幅图卷,如此清晰,“可最重要的是我们都平安无恙,不是吗?”

1987年10月15日夜里,辗转反侧的布列塔尼人被同样的梦魇惊醒,怪物发出天崩地裂的嘶吼声,土石如暴雨般落下。然而那不是梦魇,掀翻他们屋顶的是一场风暴。

在那之前,人们对真实发生过的大风暴的印象似乎还停留在丹尼尔·笛福写的《风暴》中。早有人察觉到那年秋天的异样,人们感慨天气比往年更寒冷,海水却出奇地温暖。可谁又能料到呢?即便往上数好几代的布列塔尼人都未曾见过那样的风暴,更不会料到他们将经历最严重的一次。

他以每小时二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只花一天功夫便摧残布列塔尼,凌虐诺曼底,又越过芒什海峡去蹂躏不列颠群岛。疮痍,他来过之后只剩疮痍。泊在港口的帆船被风扫成一团,像一堆残缺的牡蛎壳,桅杆断的断,残的残。渔船冲上礁石岸,撞得稀烂。树木要么被连根拔起,要么被拦腰截断,树上的鸟巢倾覆。倒下的树木和电线杆子横七竖八地切断公路,路牌扭曲着,面目狰狞。迪纳尔机场停机坪上的涡轮螺旋桨客运飞机醉汉般歪斜着,起落架和尾翼被摧毁。倒塌的围墙压扁汽车,就像踩瘪空空的纸盒。没了屋顶和山墙的房子蜷在废墟中,地毯像窗帘似的垂下来,到处是残损的瓦片和砖块。风暴搅醒在农场里酣睡的生灵,成群的动物丧生,牛羊不是被倒塌的农舍砸死,就是被风卷起又抛下。闪电把鸡群霹得焦黑。法国有十五人被风暴夺去生命,英国有十九人。庆幸的是,那个风暴之夜的潮汐系数非常低,否则飓风中翻覆的波涛会吞噬睡梦中的一切。

有本研究风暴的书,《北海、不列颠群岛和西北欧历史上的风暴》,是英国东安格利亚大学气候研究部的休伯特·兰姆与丹麦气象研究所的克努特·弗吕登达尔在1991年出版的著作。书中写了风暴的“严重指数”,依据风速、破坏时长、破坏区域、对自然和财产造成的整体破坏程度以及人类和动物的死亡数目来评定。

启发丹尼尔·笛福创作那部新闻和科学的开拓性著作的1703年风暴是9000分,更严重的风暴还有:1694年风暴10000分,1792年风暴12000分,1825年风暴12000分,1987年大风暴20000分。1987年大风暴迄今仍是北海、不列颠群岛和西北欧历史上最严重的风暴。

几个世纪以来的风暴缩在一串数字里,遥远又抽象。但我们都知道,它述说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布列塔尼四分之一的森林消失了,活下来的树木,尤其是在海岸的,多半扭曲得厉害,”我们从佩隆岛的树讲到丹尼尔·笛福的书,又从休伯特·兰姆和克努特·弗吕登达尔的书说到布列塔尼的树。基扬拿起桌上的陶壶,“谁还想添点椴树花茶?”

布列塔尼海岸的树木千姿百态,树干笔直挺拔的,虬枝接叶的,婆娑的,常年顶着疾风朝着一方倾斜的,还有基扬说的那种扭曲得厉害的,它们佝偻着身子,几乎匍匐在地,佩隆岛上的树就是那样。

海岸,港口,农场和城市早就恢复了往日的宁静,1987年那个可怕的夜晚,藏在布列塔尼人的记忆深处,那些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或许从未听人说起过这件事呢。与书一样,树把风暴的印记留下来了,写在扭曲的枝干里,尽管看起来很忧伤,却很美丽,不亚于生命。

“差点忘记告诉你们,”基扬说,“从我祖母那儿听来的,我父亲当童子军的故事。1963年,他还没满十二岁。童子军队伍要挑战荒岛求生,他们划船去了阿戈特岛,在荒岛上探到几处淡水源,还找到食物。”

“是什么?”

“岩石间的帽贝和玉黍螺。”

“他们在阿戈特岛呆了多少天?”

“两个星期,我祖母说她每天都爬上佩隆岛,朝着阿戈特岛挥手,仿佛我父亲能瞧见似的。”

诺曼底大风暴相关文章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