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专栏】 崔加荣 | 阴差阳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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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作家:崔加荣

版式设计:湛蓝

图 源:网络(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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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家湾是一个全国少有的国槐和洋槐树大量并存的村落,并且树龄都在三十年以上,村东头的一排国槐的树龄甚至超过了上百年。这给梅家湾带来了一年春秋两季槐花盛开的独特风景。

每年的四月,大串大串的洋槐花铺满枝头,整个村庄便笼罩在白嫩的花海里,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甜蜜的花香。

到了暑假时期,国槐树就开始扬穗吐蕊,它没有洋槐花繁花似锦的张扬,而是一小串一小串地挂在绿叶丛中,洁白无瑕。国槐花未开的时候,一串串米黄色的花蕾小如黄米,晒干了就成了中药材槐米,每年夏末秋初,就有人举着长长的竹竿摘槐米来卖钱。等到槐花花瓣一落,很快就长出来四季豆一样的槐豆角,槐豆角里结了种子后,种子表面就会有一层晶莹剔透的厚膜,吃起来筋道得像猪肉皮。

梅家湾的扶贫车间制衣厂就是在槐豆角饱满的季节完工投产的,这要感谢在县城里的同学张一的帮忙,他帮我介绍投资方的赵老板认识,并帮我说服赵老板投资。这不单对我这个驻村扶贫干部的回城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也帮我了却了一桩心事,给小青找到了一个养家糊口的门路。

小青是经我介绍嫁给梅家湾梅老头的二儿子国旗的,国旗因为打死人坐牢后,小青因无力照顾两个卧病在床的公婆和孩子而不得不去县里按摩店做特殊服务。扶贫制衣厂开业后,我和赵老板说了她的特殊情况,允许她把货物领回家,加工后再送回厂里。

厂子正常生产,顺利通过县里扶贫办的验收,我答应赵总的扶贫资金也顺利打进了制衣厂的账户上。我总算完成了这一次在梅家湾三个月的驻村扶贫工作,就向市里打了报告,准备调回市里。

临走前一天,我到村委会找梅支书聊聊,梅支书说村里有一个叫梅顺的人想拉一个在外面创业的女企业家回来投资办厂,算是扶贫招商,问我可否再去市里帮忙弄点扶贫资金。梅顺这个人我记得,我第一次来梅家湾驻村扶贫时,就听他亲自说过他的一段传奇婚恋故事。

梅顺有一个女同学叫刘媚,是隔壁的刘湾村人。小学到初中,两个人一直一起上学放学,彼此之间建立了很深厚的感情。学生时代不能谈婚论嫁,两个人发自心底的彼此吸引和依靠感却如兄妹一般亲切自然。

初中毕业后,刘媚读了市里的中专,梅顺继续读高中,但是他高考时还是落榜了,就南下深圳打工。凭着他的聪明能干,两年时间就做了一家大型物流公司的区域主管,好戏就从这一年开始了。

这得先从刘媚说起,刘媚进入市里中专读书后,虽然两个人没多少机会聚在一起,但是也没有间断电话和微信往来。这时候,刘媚中专学校的一个同学李瑞爱上了刘媚,不断找各种机会接近刘媚,向她展开攻势。刘媚在感情上对他没有共鸣,也不反感,只是当做一个朋友来对待。毕业前的那一年春天,梅顺和刘媚几乎同时收到家里的相亲建议,彼此的相亲对象就是他们两人。因为多年来的感情基础,从回家相聚到谈婚论嫁,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进行。毕业前一个月,在双方家人的商议下,两个人的婚期也定了下来,并约好时间回来把结婚证书领了。

就在刘媚和梅顺紧锣密鼓地准备结婚事宜的时候,李瑞仍然不断地向刘媚示爱。刘媚不得不找个晚上的时间,约他出来把事情都说清楚了。李瑞见事已至此,也只好表示遗憾,同时,向刘媚提出了一个最后的请求,请刘媚和他一起照一张相,作为以后的纪念。刘媚不忍心拒绝他,第二天上午就在校园里一起拍照留念。

就是这张照片,像一个魔杖,改变了刘媚的一切。

五天后的一个中午,刘媚收到了父亲的电话,用很严肃的口气叫她赶快回家。一向听话的刘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怠慢,当天下午就回到了家里。刚一放下背包,父亲就把一个信封摔到她面前:“到底是咋回事儿?”

父亲的举动把刘媚吓了一跳,从小到大,父亲从没有这样对她过,她难过地看着父亲:“什么嘛?什么咋回事儿嘛?”

父亲拿起来信封,丢到刘媚身上:“你自己看!”然后就出去了。

信封上写着梅顺的名字,刘媚打开信封,抽出来一封信,和一张照片,那照片正是她和李瑞在校园的合影。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纸来看,不一会儿,她就气得浑身开始发抖,信里的内容让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和刘媚在学校相恋了两年,感情很深,都已经同居了,请你成全我们……”

信没读完,刘媚就把它撕得粉碎,气得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跑到院子里,又跑进屋里,来回两趟。最后,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李瑞的电话:“你这个流氓!你怎么做出这种事儿?你叫我还怎么做人?”

面对刘媚的骂,电话那头一点儿也不生气:“你骂吧!先骂够!”然后就不再出声,任凭刘媚如何骂,李瑞就是不还口。等到刘媚骂累了,李瑞才开始说话:“我知道,我这样做是有点流氓,是无赖,是该遭人骂!但是刘媚,我爱你!我不能失去你!我要得到你!眼看你就要和别人结婚,我唯有如此下作,可是不后悔,为了爱情为了能和我爱的人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愿意牺牲。”

“那你也不能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呀!”

“我爱你,我已经没有自己,为了能得到你,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在爱情面前,有些事情可能永远无法得出正确结论,正如爱情本身。刘媚不想就这么争吵下去,索性挂了电话,跑回屋里大哭一场。

接下来的日子,刘媚第一时间和梅顺联系。但是梅顺一下子无法辨别事情的真相,就对刘媚的解释不置可否。梅顺家里已经为订婚花了一些钱,刘媚家里一向经济拮据,为了刘媚读书,也花了不少钱,一时也没钱还回去,她不得不和父母一起,面对梅顺的家人。可是有些事情,往往越描越黑,刘媚的家人越解释,就越说不清,最后两家老人居然吵闹起来,反目为仇。而李瑞在这个时候,大着胆子来到了刘媚家里,要打要骂随便,反正就是要娶刘媚。整个事件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李瑞又是诚心诚意地带着现金上门执着求婚,刘媚一家人万般无奈只好答应李瑞的请求。

一个月后,梅顺把心里的苦闷理顺了,回来要见刘媚,刘媚已经和李瑞领了结婚证,一起去上海找了工作。

这件事是梅顺最后悔最放不下的一件事,这件事一直影响着他的生活,他一直也就没有结婚,发誓要努力挣钱。至于为什么要挣钱,他也说不清楚,他总有一种被钱噎住喉咙的感觉,他想总会有一天要把这种鲠噎感吐出来。

?(2)

一个人长时间做一件事情,其后果不是厌倦就是上瘾。我从梅家湾回到秦州市后,一心想着梅顺那个扶贫招商项目,总觉得这个项目能引进到村里或者乡里,给一个村或者几个村的村民带来收入,又会少出现一些像小青和梅顺这样的为穷所累的遗憾事儿。我找到省扶贫办的老张,委托帮我弄一份省里最新的扶贫资金计划,然后找个对口的项目,把我的报告书递了上去。

在等待结果的期间里,我也没有闲着,又亲自跑了一趟梅家湾,找梅顺再了解一下扶贫项目的细节。

那天,和梅支书一起考察完场地等细节,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她扯着我的衣服说:“今晚去我家吃烙馍,现在还早,我再带你去看一场戏。”

听此言,我知道村里又有事情发生,就跟在她后面,走出村委会。

她把我带到村东头一家红砖门楼的院子门口,一个老头躺在门楼底下的地上唉声叹气。还未近前,梅支书就冲着老头喊:“老鹰屁,你别嗨哟了,我给你把门砸开。看他们谁敢不给饭吃。”

老头一看村支书来了,赶紧颤巍巍地欠起身子,要冲着我们作揖:“支书啊!你终于来了,你看我这咋弄?日子过成这样,丢人败德。”

“啥咋弄?你把他们养大了,敢不养你?反了天了。”

“你看看,我还没死哩,弟兄俩就把我撂在门外了,谁都不养。我上辈子做了啥孽呀,养这两个王八羔子。”

梅支书走上前去拍门:“铁成!铁成!开门!”

叫了半天,才有人出来把门打开。老鹰屁的二儿子铁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对梅支书说:“支书来干嘛?这是我们的家务事。”

梅支书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铁成骂道:“你这个赖熊!你连自己亲爹都不养,还说是家事。我告诉你,我管定了。把门打开!”说完,便推门进去,我也跟着进了院子。

梅支书抄一条凳子让我坐下来,自己站着,再次指着铁成说:“铁成我跟你说,不赡养老人是犯法的。”

铁成低着头,也不看我们,自己踢着地上的玉米芯儿回应梅支书:“我没说不赡养,当初我大哥和我商量好的,一家一个月管饭,看病吃药都包了。可现在俺爹摔断骨头着床了,一下子花了我好几千块,我哪有那么多钱啊!俩儿都是他生的,俺大哥难道不应该出钱吗?”

梅支书一时无话可接,只好说道:“那也不能把你爹丢出去呀。”

“我没办法呀,跟我大哥说了几次,叫他出点钱,他都不理,我把我爹送过去,他又不收。我有什么办法。”铁成一脸委屈。

梅支书就掏出手机来,打电话给老大铁锤:“铁锤呀,你说你这算老几呀?你爹摔成这样子,你一分钱也不出,像话吗?”

电话那头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谁说我没出钱?哎,我说梅支书,你听谁说的我没出钱?入院那天,我当场拿了五百块给铁成。”

“你那五百块钱,还好意思说,你知道你爹要花多少钱吗?”

“花多少我不知道,但是我没有做错,也没有对不起谁,按照规定,在谁家谁管,作为老大,我已经多拿了五百块,这五百块还是借的。况且,是老二家没照顾好,让俺爹摔断骨头,他不医谁医?支书我不和你说了,我要出去给羊薅草。”说完,铁锤就挂了电话。把梅支书晾在了那里。

梅支书无奈,只好又回来做铁成的工作:“铁成!人在你家摔伤的,你就要管,你先把你爹抬回屋里去养着我回头去找你大哥,你大哥也没说不管,住院时他不是也出了五百块吗?你放心吧。”

“那他要是不管了,我可咋办呀?他要是不管了,我就把俺爹拉去村委会。”

“你这个熊人!你自己的亲爹,你往外头拉,你还有良心没有?你就不怕遭人笑话吗?”

“笑话?有啥笑话的。俺爹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要笑,也应该笑话老大!”

遇到这样胡搅蛮缠的人,梅支书也是没招了,只好拿法律来吓唬他:“我可告诉你,铁成,不赡养老人,是犯法的,是要坐牢的。”

“坐牢?好啊!我也想去坐牢,里面管吃管睡,又不用干活,多好。比现在这天天着急打饥荒的日子好过。有头发,谁也不想装秃子,要是有钱,我也会对俺爹好。你不帮我想办法,你就别管了,要管,你就好人做到底,帮俺想办法弄点救济款,也好给俺爹治病。”

梅支书没办法,只得又哄:“你这样子不孝顺,以后有什么补助都不给你。你先把你爹伺候好,以后有机会的话村委会优先考虑你。”

听了此言,铁成才嘟囔着叫媳妇出来和他一起把老鹰屁抬到屋子里去。我们也离开铁成家回村委会。

?(3)

中秋节的前一天,我又去了梅家湾一趟,把梅顺引进扶贫项目的事儿落实一下。原来,梅顺引进的这个女老板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经错失的前女友刘媚。

刘媚和李瑞结婚后,在上海一家礼品公司工作,李瑞通过给公司跑市场业务的机会,掌握了几家大客户的订单。一年半之后,他俩就辞了上海的工作,自己开了一家礼品厂,生意意外红火,很快俩人就攒了很大一笔资金。有了自己的公司,还交了首期供了房子,本该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了,突然出了一件事,把刘媚的生活彻底打乱了。

那是一个周日的早晨,刘媚起床做早餐,李瑞睡懒觉。等刘媚做好早餐叫李瑞起床,无意中发现李瑞手机有微信进来。她就顺手看了一下,这一看不打紧,刘媚一下子懵了,微信是一个叫西子的女人发来的:“亲爱的,我好像怀上了。你今天过来陪我去检查检查吧。”

刘媚认识这个女人,她是一个大客户的采购经理,平时也知道李瑞和她走得近,李瑞还带她和刘媚三个人一起吃过饭。但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两个人已经有了这种关系。她忍了十分钟,终于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一把掀开被子,抓住李瑞的睡衣领子,把他拉起来:“李瑞!你起来!”

李瑞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干啥呀,星期天也不叫人睡个好觉。”

刘媚气汹汹地把手机扔到他怀里:“干啥?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己看看。”

李瑞突然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赶快拿起手机一看,他一下子也愣在了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大概过了五分钟,他才删了那个微信,对刘媚说:“我也是为了生意,和她逢场作戏,我叫她去医院打掉就是了。”

“你说得轻巧!在外面睡了女人,回来告诉我打掉就是了。你把我当什么人啦?”

“我知道我不对,没有控制住自己。你也知道,我们的生意被她抓在手里,她向我套近乎,我无法拒绝她,不敢得罪她。”

刘媚想起来当初李瑞写信拆散了她和梅顺的婚姻,她没办法才和李瑞结婚,本来想着差不多能过下去就算了,没想到李瑞是如此花心,如此没有责任心。她感觉到心里堵得喘不过气来。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和这种虚伪花心的人生活在一起,于是她就一屁股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指着李瑞说:“李瑞,什么也别说了,我们离婚,马上就离。”说完,就出去了。

李瑞穿好衣服出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刘媚,打电话给她,她也不接电话。一直到晚上,刘媚才回到家里,把自己的衣服装进行李箱里就要出门,李瑞拉住她的手,被刘媚推开了:“别碰我!”

“媚,我们都那么多年的感情了,难道你就这样绝情吗?难道我错一次,你就把我们所有的过去都推翻吗?”

“过去?你还好意思提过去?我告诉你,这个婚,我是离定了,一天都不想看到你这么恶心的人。”说完这些,刘媚拉着行李箱出去了。

后来几天,任凭李瑞如何劝说,刘媚都丝毫没有松动。最后李瑞只好答应离婚,刘媚什么都不要,只要了工厂。

离婚后,刘媚接管了工厂,第一件事就是约了客户的林老板,见了面,她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和林老板说了,最后还不忘记把西子长期向李瑞要求回扣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林老板。林老板向她表达了同情,也对她的真诚大加赞赏,保证以后长期优先找刘媚订货。

刘媚和林老板谈话后,过了一个月,西子就被林老板解雇了。刘媚的生意也得到了更加稳固的发展。但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最终结果,她心里的结始终没有打开,在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她拨通了梅顺的手机,把她的一切变故都和梅顺说了,最后她表达了想让梅顺牵线回村里办厂的意愿,尽管梅顺没有弄清楚刘媚的真正意图,可是他还是一口答应了,因为刘媚是他心里的主宰者,所有想法在刘媚面前都失去了抵抗力。

我在梅支书的安排下,在村委会再一次和梅顺见了面。他把刘媚的情况以及他和刘媚之间的情况如实说给了我听。我就半开玩笑地问他:“你打算重新追求刘媚,再续前缘吗?”

梅顺神情平静地用右手扶了扶眼镜,回答道:“ 目前还没有这个想法,以后看缘分吧。我只是想和她合资,把工厂办在咱村里,自己多挣点,村里人也多挣点钱。”

我突然明白了钱在梅顺心里的意义。就把市里和县里的扶贫扶持资金的细节和他谈了,并鼓励他好好干,干出一番事业来。梅顺和我道了谢,就离开村委会回去了。

梅支书从办公室的门后边拎出来一个蛇皮袋,打开口给我看:“王主任,你这一趟来,我也没啥给你准备,这是俺家自己种的青皮萝卜,味儿正,你带回城里给嫂子尝尝。”

我拿出来一个,掐了一下,对梅支书说:“嗯,好东西!”

梅支书从我手里接过萝卜,跑去水龙头洗干净了,一掰两半,自己“咔嚓”咬一口,把另外一半递给我:“水灵得很。仰脸老婆低头汉,青皮萝卜紫皮蒜。”

我接过萝卜,也咬了一口。我知道她说这句谚语的意思,仰脸走路的女人有气势,能干;低头走路的男人心里有算盘,有本事;青皮萝卜和紫皮蒜够辣,有味儿。我一边吃,一边道了谢,把萝卜放到车子的后尾箱里。

?(4)

一场秋雨之后,就到了霜降。毛白杨的叶子开始哗哗地往下落,田里的土地被旋耕机平整得像一望无尽的沙漠,连一棵草芽也没有。偶尔有几只麻雀在田边的沟渠边蹦来蹦去,在寻找着收割机落下的玉米粒儿。

秋分早,寒露迟,霜降种麦正当时。霜降一到,外地的联合播种机服务队就来到了梅家湾,根据时间安排,播种机服务队只在村里待两天,然后就要到别的村里去。村民们就用三轮车拉着麦种,到自己的地头等着播种机的到来。

我和梅支书费了好大劲儿,才在河边的一棵大柳树下找到梅顺。他本来很少下田,犁地播种,收麦收玉米,都是农机服务队把机器开到地头,也没什么要做的,家里四亩地都是老爷子一个人在捯饬。梅顺最多是开着他的皮卡帮老爷子把收好的粮食拉回家。今天是老爷子感冒厉害,不能下地干活,农机服务队今天又轮到他家的土地播种,他只好自己来了。到了地头,等半天也不见机器过来,他就感觉到有些憋尿,刚躲到大柳树下放水,梅支书就带着我到地头喊他,他只好鼓起劲儿一气解决了憋尿,提着裤子走过来。

梅支书依旧是大着嗓门儿喊:“梅顺,王主任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梅顺整理好衣服,边掏香烟,边问梅支书道:“啥好消息?”

梅支书没回答他,给我递了个眼神:“你弄了大事了。叫王主任亲自给你说吧。”

我没有接他的烟,朝他摆了摆手说不吸烟,然后把情况告诉他:“梅顺啊,是这样的,根据你牵头的扶贫投资金额大,我给你报了个市一级的扶贫资金。领导已经开专题会研究过,原则上通过,还安排了专门对接领导。只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必须把设备买进来验收开工后,市里才肯放扶贫扶持资金。”

梅顺一听,先是高兴地扔掉手里的烟头,上来和我握手。然后又收起笑容对我说:“可是刘媚肯定没有那么多钱,我也只有四五十万资金,不可能一下子投资到位,只能一边生产一边增加设备。”

“那没办法呀,市里都是这样规定的。”

“那这不是矛盾吗?就是资金负担重,才想找扶贫项目对接。现在投资到位才肯放款。这不是难为人嘛!”

“以前扶贫项目是一立项就放款,很多人就打着扶贫的旗号立项,骗取了扶贫资金,又不真正搞扶贫。所以去年市里就改了规矩,不见兔子不撒鹰。”

我和梅顺就这样被难住了,梅支书把地上的一个碎砖头踢向远方,转身对梅顺说:“梅顺,我看这样吧,你先别下结论。你打电话给刘媚,把情况和她说说,看看她啥意见,有没有办法一次投资到位。实在不行,就问问她能投资多少钱,我们修改计划书,把扶贫投资项目金额减少点,重新申报。”

我一听就急了:“梅支书梅支书!这可不是想改就改的,我好不容易找了直接的领导才争取到这个项目,要是撤了重新再申请,还有没有机会真不好说。”

梅支书转过脸来问我:“王主任你看看还有啥办法没有,现在扶贫这么艰难,这个机会不能给它跑了。”

我没有直接回绝她,但是心里想现在扶贫资金狼多肉少,哪能有啥办法。突然,我想到了一个人:我同学张一。他在劳动局干了几年,虽然胆小不敢弄大事,可是也背着家人收了一些所谓的辛苦费,现在也攒了三四十万,上次见他时,他私下和我说想找个好项目投资,把这钱洗白了,不然睡不着觉。我就打电话约了他,中午我带梅支书去找他。

挂了电话,我示意梅支书暂时告别梅顺,叫她上了我的车,一起直奔县城。

到了县城,在一家茶馆里见到张一,告诉他梅支书不是外人,一起商量梅顺的手袋厂扶贫项目。我提出来叫张一以他亲戚的名义把钱借给梅顺,由我和梅支书做担保。张一也是怕窝钱在手里夜长梦多,就爽快地答应了。我当场就打电话给梅顺,把借钱的事和他说了,他一听我的话,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连说几遍谢谢之后,挂了电话。我知道他急着打电话给刘媚,也知道这次投资办厂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虽然事情进展顺利,可我不敢掉以轻心,怕到嘴的鸭子飞了,对不住梅支书和梅家湾的百姓。就和张一道别,驱车回梅家湾村委,把有关细节列出来,等梅顺和刘媚一确定,就马上签合同。

车子刚一进村,就被几个肩上扛着铁锨的村民拦住了路。梅顺一看这阵势,就对我说:“领导,你的麻烦来了。”

“啥情况呀?”

“啥情况?这几个都是今年春上跟着你种韭菜的人。”

我一听,就明白了。今年春天,我找了一个蔬菜公司到梅家湾做扶贫,和几户村民签约种植韭菜,开始两茬韭菜,真卖了个好价钱,到了第三茬,蔬菜公司突然不再收购了。村民们看着地里整片绿油油的韭菜,喂猪猪不吃,喂羊羊嫌辣,只能眼睁睁看着烂在地里,或者割掉扔河里。村子周围到处都是坏韭菜的味道。最后只得用旋耕机耕掉。可是韭菜根根本无法除根,村民们怕来年满地的韭菜,影响小麦生长,一家老小天天到地里拣韭菜根。为这事我还被人告了一状,说我联合蔬菜公司坑害百姓。好在我这几年为扶贫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在基层也有很好的口碑,这才得以幸免。不然,连饭碗也保不住。

由于问心无愧,我就停下车子,下来和村民反复解释,并答应想办法帮他们另外找扶贫项目,补偿他们的损失。我的苦口婆心,加上梅支书软硬兼施的劝说,几个村民才散去。

我们也不敢怠慢,直奔村委会而去。

?(5)

立冬的前一天,梅顺和刘媚的扶贫投资项目正式签约,本来市委把签约仪式安排在县委礼堂,但是被刘媚拒绝了,刘媚执意要把签约仪式安排在梅家湾村委会大院。

签约那天,刘媚和梅顺都是一身黑色西服,双双坐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神情自若的状态丝毫不逊色市里派来的领导。领导致辞之后,刘媚的发言令在场的人都感到意外:

“各位市领导、县领导、梅支书、叔伯邻居们:你们好!我是隔壁刘湾村的刘媚。五年前,我和梅顺的事儿相信很多人都还记得。我告诉大家,我去年已经离婚了。今天,我坐在这里,也不怕丑,因为我没做错什么,我爸我妈也没做错什么,梅顺也没做错什么,大家都没做错什么。可是结局就是一个错。这都不怪谁,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怪家里穷,没钱。人要是穷了,就没自信,遇事就不果断。”说到这里,刘媚转过脸去,看了梅顺一眼,接着说道:

“我离婚后,在上海开了一个手袋厂,虽说没有赚到大钱,但是生意也还算可以,业务不断在扩大。前一段时间,听梅顺给我讲村里的扶贫的事儿,想让我回来投资建厂扶贫。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因为这也正是我想做的事情。我以前深受缺钱的害,就不想乡亲们再为贫穷背黑锅,所以我要回来办厂,让大家都有工作,都有稳定的收入。都能自己当自己的家。”

刘媚说到这里,梅顺起身鼓掌,现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刘媚站起来鞠躬致谢后,又说出了一段令会场炸锅的话:“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我要和梅顺结婚,我俩当初谈朋友几年,有很深的感情,曾经到了领证结婚的时刻,阴差阳错没能结成婚。经过这么几年的折腾,我们发现彼此都没有变,都还有感情,很多事情的看法,也很一致。所以,我想重新抓住属于我们自己的幸福。请各位乡亲做个见证。”

说完,刘媚再次起身向台下鞠躬。她的一番话,令梅顺更加对她另眼相看。他觉得刘媚仅仅是一个没做多久的公司老总,讲起话来不卑不亢,铿锵有声。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有的开始起哄,和梅顺开玩笑。

过了十分钟,签字仪式结束,我正要安排各领导上车去吃饭,突然冒出来一个拄拐杖的老人,跑到市领导面前,我一看是老鹰屁,心里就有点紧张,以为他是来拦轿喊冤,要上访,赶紧叫梅支书过来把他拉开。老鹰屁蹒跚着身体,执意不走,走到市领导面前说:“支书,你别拉我,我不是来上访的。我是来感谢的。感谢梅支书,感谢王主任,感谢县里领导、市里领导。要不是你们做工作,给俺想办法,我说不定早就进棺材了,现在孩子在制衣厂干活,收入稳定了,也对我好了。”

听了老鹰屁这一番话,我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和市里领导解释了上次去老鹰屁家里做思想工作的事,市里领导把我和梅支书夸赞了一番,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和老鹰屁聊了几句,就上车去吃饭了,留下老鹰屁和几个村民继续闲聊。

作者简介

崔加荣,1973年生于河南省沈丘县,惠州作协会员,园洲诗词协会副会长,曾发表小说《又见槐花开》、《鸡飞蛋打》等十多篇,诗歌《麦田》、《三月的风》等六十多首,出版小说集《又见槐花开》、诗集《花开四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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